作者:王启睿
当哲学走出书斋,会发生什么?清华大学日新书院大四本科生生骐荣给出了他的答案:在虚拟的电子游戏世界中洞察现代人的生存困境,在广袤的乡土实践中触摸中国社会的真实脉动。
哲学学堂班班长、首都大学生暑期社会实践先进个人、清华大学学生社会实践金奖个人、“九三阅兵”志愿者……他拒绝将哲学禁锢于文本,坚持将哲学的目光投向复杂跳动的生活;也拒绝让思考取代行动,始终保持着深度参与周边世界的热情。在生活中做哲学,这是他对哲学的理解,也是对自己作为未来哲学人的要求和期待。

当“打游戏”成为哲学命题
在刻板印象里,哲学总是意味着一种遗世独立的“沉思”,发生在安静而略显沉闷的书斋中,与生活保持着高傲的距离。所以,哲学与电子游戏能产生什么火花,似乎很难想象。
以哲学学堂班举办的“电子游戏与哲学”交叉论坛为契机,生骐荣在大二时介入对电子游戏的哲学探究。开始的动机很轻快,“因为我本身就喜欢玩游戏,索性不如就研究一下。”
从自身的生活经验出发,生骐荣首先把关注点放在自己喜欢的一款游戏上,试图对其逻辑和规则进行哲学阐释,但在研究过程中,他渐渐对这一探究的“哲学性”产生了质疑:倘若哲学只是一个包装问题的理论外壳,那这种交叉研究的哲学意义又在何处?他进一步思考,电子游戏本身是否具有内在的哲学性,或者说,电子游戏在何种意义上是一个哲学命题。
带着疑惑,他去找导师夏莹老师交流,并获得了解答。电子游戏之所以具有哲学性,是因为它指向一种普遍的生活情境,“我们就是在电子游戏当中生长起来的”,换言之,电子游戏深深参与着现代生活境遇的构建,也生成和形塑着现代人本身。而透视人们生活于其中的世界,是哲学天然的使命,在这种意义上,哲学与电子游戏的相遇是一种必然,倘若要对今天的世界进行哲学反思,电子游戏是一个很好的切口,也是一片不可忽视的场域。
当哲学与电子游戏相遇
受此启发,生骐荣将目光转向电子游戏社群,探讨电子游戏所折射的社会关系,以及人在关系中的生存境遇。
电子游戏社群是游戏用户建立的“同好群”,是电子游戏完成的关键一环。生骐荣作为玩家也存在于游戏社群之中,他发现,社群中个体间的关系虽然是以电子游戏为中介建立起来,但似乎也会从玩家关系延伸到游戏之外,发展为人与人本身的相遇和交往;而同时,与限于游戏空间的玩家关系相比,这种“人-人”关系虽然呈现出“溢出”游戏的自由向度,但其实并没有实现对玩家身份的彻底逃逸,相反,这种联结会对玩家身份形成加固和反哺,成为驱使个体进入游戏的新动力,重新被游戏吸纳。
基于这种观察,生骐荣引入德勒兹和加塔利的欲望理论以及资本批判的视角,讨论资本如何借由社群关系阻止玩家在电子游戏中获得欲望的满足,以及玩家不断进行着欲望再生产的主体性在社群关系中又将何去何从,而电子游戏中这种资本逻辑与主体性的纠缠和博弈其实也影射了更加普遍的现代人生存困境。
这篇论文的探讨在学术上获得了肯定,其入选了2024博雅国际电子游戏学术年会分论坛,并在《东南学术》杂志社“数智时代的文明传承与文化创新”青年学人征文活动中荣获三等奖。
生骐荣参与《东南学术》杂志社“数智时代的文明传承与文化创新”青年学人征文活动
对生骐荣来说,哲学与电子游戏的交叉研究是一次真真切切从生活中走出来的哲学探索,但这一定不是唯一一次。一个从来没有玩过电子游戏的人是没有办法对其进行哲学反思的,同样,一个对现实世界漠不关心的人也无法形成对所谓世界本质的哲学认知,哲学与生活不可分离的紧密关系在这里得到凸显。不仅如此,生骐荣相信,哲学不仅注定带有生活的烙印,它还应当主动地走进生活,因为能与复杂的生活现实进行对话的哲学才是真正有生命力的。哲学与电子游戏、哲学与戏剧、哲学与金融,打破传统的专业壁垒,把哲学的触角伸出书斋、伸入生活,生骐荣已经在路上,并会一直走下去。
到田间地头,“唠”出真实的乡村
2024年,生骐荣荣获“青年服务国家”首都大学生暑期社会实践先进个人和清华大学学生社会实践金奖个人,这是对他乡野实践之旅的充分认可。
几乎在每个假期都参加三次社会实践,生骐荣身体力行地走出书斋。在大一下学期,出于对社会实践的热情,他加入了“江村学者”因材施教培养计划第八期,以此为起点,他的脚步踏进远方的乡村,开启了这片广阔的天地。
江村实践的第一站是一个重庆的山村。虽然一直生活在城市中,生骐荣却对乡村有一种天然的亲切感,“我特别喜欢跟村民聊天,那是一种很踏实的感觉”。这个村落也是数字技术赋能乡村振兴的典范村落,其直播助农、数字治理的具体实践对探索共同富裕的实现路径有重要参考价值,于是,在第一次“试水”之后,生骐荣在大二寒假再次回到这个村子。
重庆市酉阳县何家岩村中村民的笑脸
相较于第一次实践,第二次实践的调研更加细微和深入。他们每天都去探访四五户人家,从与村民唠家常开始,在闲聊中了解乡村生活的真实情况,一天下来嗓子都能说哑了。不仅如此,为了拉近与村民之间的距离,生骐荣和支队成员还主动调整语言习惯,“照葫芦画瓢”地模仿当地人说话,甚至总结出一些简单的规律,比如在一些特定的词后面加儿化音,在每句话结尾加个“噻”。
除了上门拜访,他们还积极参与村民的日常生活。当时恰好赶上村里一户人家结婚,全村都来帮忙,在这个热闹的场面中,有个叔叔独自待在角落,显得格格不入。捕捉到这一幕的生骐荣发动“社牛”技能上前攀谈,也正是从这个叔叔的故事中,他看到了乡村社会里边缘群体的处境。
“乡村是个很复杂又很微观的社会,你不真的深入进去,就不会意识到共同富裕的实现并非那么简单。”比如,区别于城市,乡村仍然在很大程度上保留着“人情社会”的关系模式,那么集体利益的分配会可能受到村民之间或村民与村干部之间关系亲疏的影响,相对边缘群体利益的保障就成为问题,而这恰好解释了为什么乡村振兴、共同富裕注定是一个系统性工程,为什么既要把蛋糕做大,又要把蛋糕分好,既要发展物质生产,又要改造精神风貌。通过深入村民生活的“沉浸式”调研,生骐荣对乡村现实有了更立体的感知,对实现共同富裕的路径有了更真切的理解。
生骐荣在村民家中品尝鱼苗
从重庆到台州,从香港到赣州,生骐荣在许多个远方的村落留下足迹。在香港的村落,他接触到不同于“乡村振兴”的“乡村保育”理念,乡村不再是独立的空间,而被规划为供都市中人寄托乡愁和田园诗意的载体,这似乎为日益空心化的乡村提供了发展的新可能,但进一步想,这本身是否以城市中心的叙事消解了乡村的独立性;在台州的海岛村落,他们与当地村民一起尝试了直播带货,也结合当地风土人情设计了文创产品,但他也不免思考,如何将这些短期尝试转化为长期效益,如何避免乡村振兴模式的同质化问题。
生骐荣在浙江省台州市大陈岛参与社会实践
不同的乡村带来不同的见闻和感受,生骐荣也试图从一个个直观经验和特殊现象中抽象出对乡村问题普遍的、本质的把握,这本身就是一个哲学的过程,而在这里发生的哲学思考不是超脱现实的,相反,它正是在对现实的把握中酝酿着一条通往未来的可能道路,作为思想的哲学就在这种意义上绽放出行动的力量。走出书斋,介入乡野,生骐荣竟渐渐看清了哲学的现实使命,这不可不谓一个令人鼓舞的惊喜,也更加坚定了自己投身哲学研究的人生选择。
理想主义,但要行动
在生骐荣身上,我们能看到一种很明亮的行动力。他说自己是个“闲不住的人”,大一担任日新22班班长,加入哲学学堂班后积极参与和主持学堂班的话剧、论坛、沙龙活动,主动尝试各种不同的社会工作,今年也有幸在“九三阅兵”纪念活动担任志愿者……将自己抛入不同的群体,主动介入公共生活,他遇到了很多有趣的灵魂,也打开了世界的不同面向。
生骐荣参与哲学-戏剧节
在某种意义上,这种拥抱生活的热情与他理想主义的乐观底色密不可分。遇到问题,他的反应不是陷入消沉,而是行动起来。刚入学时,对自己的高考成绩有点自卑,于是他积极通过各项活动自我提升,在其中重建自信。深感未来的哲学不能再困于书斋之中,那他就要首先成为直面现实的哲学人,不把任何哲学家的观点奉为圭臬,也不想给自己的探索预设任何结果,而是要去质疑、去挑战、去拥抱无数可能。
生骐荣愿意相信,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都承担着属于自己的使命,每个人、每代人都掌握着让世界越来越好的力量。在社会实践时,他时常扪心自问:“我们这些‘too young too naive’(太年轻幼稚)的大学生能给当地带来什么?”后来,他看到投身基层建设的清华校友,也结识了一群关心乡村问题的志同道合的朋友,这个问题的答案忽然明朗了。他意识到,让学生走进乡村,与其说要“改造乡村”,不如说是“改造自己”,这是一项面向未来的事业。我们可能暂时无法带来显著的改变,但却能在亲闻亲见中滋养出对于乡村的情感联结和问题意识。
生骐荣进行实践总结答辩
“走进陕西的那个村落,站在黄土地上,你真的会感受到一种厚重的踏实感,与城市中浮躁的感觉很不同,这是一种很宁静的生命体验。”只有真的到了乡村,与那里的人和生活产生了关系,我们才会去主动关注、思考这片在书斋和实验室之外的世界,而这种思想认知上的触动终将会积累成行动的力量。
“我们总会长大,我们总有一天会具备改变的能力,当这一群对乡村问题有深入理解和真心关切的人成长为各自行业领域的‘带头人’,还怕这个社会不会变得更好吗?”
“还是需要一些理想主义的”,生骐荣在采访结尾笑着说。不错的,他或许向我们诠释了,真正的理想主义不是一种盲目乐观,而是在认清现实后仍然相信行动的力量。就像鲁迅先生说过的:“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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