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发展产业是广东推进“百县千镇万村高质量发展工程”的着力点，是实现农村繁荣、农民增收的着眼点，必须全面推进、树立典型、城乡互促。陆河案例研究团队历经一年多扎实调研，综合运用参与式观察、深入访谈、问卷调查等方法，系统分析广东省汕尾市陆河县服装产业的发展成效与实现路径，提炼出县域产业振兴新范式——“嵌入式惠民产业”，为纵深推进“百千万工程”提供了可参考、可借鉴的新鲜经验。发展好嵌入式惠民产业，将为县域高质量发展注入源源不断的强劲动力，坚持下去，“百千万工程”必有所成。

广东陆河案例研究课题组

县域富民产业既是乡村全面振兴的重要经济基础，也是推进农业农村现代化、促进共同富裕的重要着力点。三年多来，广东深入实施“百县千镇万村高质量发展工程”，推动珠三角产业向粤东西北地区有序转移，县域富民产业发展成效初显。在此过程中，区位不佳、资源缺乏的地区如何承接产业转移、发展富民产业？产业发展又如何兼顾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解决长期积淀的乡村社会问题？这些问题尤为关键。

广东省汕尾市陆河县经济总量小、人均耕地少、常住人口少、城镇化率低、居民收入水平低，三年间却成功引进和培育了900多家服装企业，年产值超30亿元，日出货量35万件，快速形成服装产业集群，并以产业振兴带动社会振兴，形成了发展嵌入式惠民产业的“陆河经验”。

服装产业红利普惠百姓

陆河服装产业以县域为空间载体，立足本地资源禀赋，产业红利普惠覆盖，惠民特性显著。

一是增收惠民。村民通过制衣厂务工、经营或入股、出租房屋、村集体分红等获得多种收入。近三年全县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年均增速5.6%，高于全省平均水平。务工收入月均5000元。村集体获得股权投资、场地租赁和服务等收益。2024年66个村的集体年收入30万元以上，相比2022年增长154%。

二是就业惠民。累计创造近2万个就业岗位，惠及家庭妇女、残障人士、中老年劳动力等群体。就近就地就业，也有效缓解了儿童留守、老人空巢和夫妻分离等家庭苦楚。

三是能力惠民。构建覆盖家庭妇女、中老年人、中职学生、返乡青年等群体的缝纫和电商技能培训体系，累计发放5000余份技能证书，让更多人掌握可持续增值的职业技能。

四是治理惠民。充分就业带动移风易俗，遏制不良风气。2025年，陆河县刑事治安警情和信访量分别下降7.6%和15.1%，平安建设考评连续多年获评优秀，获省颁授“平安鼎”。集体收入的提高，也促进了社区基础设施建设和环境改善。

五是文化惠民。返乡企业家带头投资，修建完善文化广场等基础设施，进一步增强了当地“陆河裁缝”的文化自信和“家乡可期”的集体认同。

以产业振兴带动社会振兴的路径

首先，在市场层面强化发展动力、资源导入、组织创新。

一是返乡企业家投资既追求经济回报，也怀有反哺桑梓之心。调研发现，企业家返乡投资的经济动机均值为4.64分、社会动机均值为4.76分（评分标准为1至5分），呈现鲜明的乡土情怀与社会责任色彩。

二是企业家带回资源和经验，解决乡村产业“做什么、怎么做、如何卖”的困惑。改革开放之初，陆河有近20万人到珠三角从事服装生意。如今，恰逢全省推动产业有序转移等机遇，返乡企业家因势利导，带回资金、订单、管理经验和生产网络，在河田镇高砂村引进服装厂、服装电商公司共48家，形成示范效应。

三是企业家建立适配乡村资源的产业组织，解决土地和人力等核心要素匮乏的问题。针对陆河的特点，企业创新建立“1个中心工厂+N个卫星工厂+X个家庭作坊”的生产组织。生产单元布局村落，利用闲置的农房、校舍等作为生产场地，以家门口灵活就业将散居的村民转化为稳定的劳动力资源。中心工厂承接订单、制定标准、管控质量、集中裁剪，卫星工厂和家庭作坊分包服装缝纫。“化整为零”的灵活布局和“聚零为整”的分工协作，有效发挥了产业集群的外部规模效应，降低了生产成本。

其次，在政府层面突出理念创新、弹性监管、激励赋能。

一是秉承创新、审慎、包容的发展理念，解决产业发展方向和定位问题。当地政府部门因地制宜，聚焦圆领T恤加工产业，为服装产业提供发展和试错空间。该产业投资门槛低、易起步、链条长，细分领域丰富和生产组织灵活，与时尚消费紧密关联，蕴含从代工贴牌向自主品牌升级的潜力，而且就业吸纳能力强。

二是主动降低制度成本，解决产业“一管就死、一放就乱”的问题。针对用地审批周期长、准入门槛高的问题，优化审批流程、创新备案机制，允许闲置的农房、校舍等存量空间转化为产业用地，累计流转盘活闲置农房近700处，整合利用闲置学校、厂房等500平方米以上场地66个，以低成本满足产业空间需求。针对小微企业经营不够规范的问题，在严守安全底线的前提下，探索分类指导、精准服务、容错帮扶。

三是提供有效的政策支持体系，解决小微企业“融资难、用地难、成长难”等难题。通过政府信用保证、协会专业认定、金融机构资金相结合，开发创新性的“服装贷”政策工具。“整会授信”累计发放贷款87笔、小微企业融资额超2500万元，有效破解“融资难”的问题。

再次，在社会层面充分凝聚共识、组织动员、抱团发展。

一是以宗族网络解决“价值悬浮、信任缺失”的问题。例如，高砂村全村姓孔，孔氏的族长借助宗族关系成功动员企业家返乡投资，并以信用赊账、共享订单、传授技术、大厂带小厂等方式展开协助，将宗族网络转化为产业发展的协同动力。

二是以行业协会解决“主体分散、集体行动难”的问题。协会不但承担上传下达、提供服务、规范行为的职能，而且在设备共享、订单拓展、品牌塑造、融资信贷、物流仓储、安全生产与环保等领域，组织小微企业集体行动，降低了交易成本。

三是以大众媒体解决群众“看不懂、不愿干、不敢跟”问题。以短视频讲述人才返乡的事迹，记录村民闲房改厂房的生财之道，传递家门口就业治愈离别之痛的情感共鸣，以原创歌曲唱响“须眉不让绣娘”的励志精神，把产业发展大道理转化为群众能够共情的家常话。

不难看出，陆河多方协同、各司其职、各展所长，为产业扎根乡土、惠及民生提供了必要条件，初步形成产业善治的格局。

推进产业与乡村社会深度嵌合

陆河的“嵌入式惠民产业”是一种追求经济和社会双重效益，产业发展嵌入乡土社会结构，契合区位和资源禀赋，根植于历史文化脉络的产业发展范式。这一范式蕴含两个创新概念：一是乡贤资本，即经历改革开放大潮洗礼的乡贤企业家拥有的经济资本、社会资本、人力资本等有机结合的复合型资本；二是惠民产业，即产业发展的终极目标是在增收、扶弱、家庭、能力、治理、文化等维度普惠百姓。

发展县域富民产业，关键在于推进产业与乡村社会深度嵌合。“陆河经验”为资源禀赋有限的欠发达地区提供了“产业深度嵌入乡土社会、利益精准惠及千家万户”的乡村振兴路径，对于深入实施“百千万工程”具有重要启示意义。

一是优化乡村产业振兴的顶层设计，明确产业发展导向。强化“产业惠民”的核心定位。杜绝追求“高大上”和“唯产值”“唯规模”的发展观，将解决乡村社会长期存在、被忽略的社会问题作为重要发展目标，鼓励探索集群化、具有县域特色的产业深度嵌入乡村社会的发展路径。完善返乡人才参与产业振兴的制度设计。健全返乡人才参与产业规划与乡村治理的常态化机制，挖掘更多兼具市场视野与乡土情怀的“乡村能人”，支持企业家牵头组建行业性或地域性产业联盟、协会，推动自发的个体行动走向制度化的集体协同。引入乡村振兴规划“产业适配性评估”机制。将产业适配性评估作为乡村产业规划的前置性程序，重点考察引进的产业是否匹配资源禀赋、适应乡土社会、兼顾经济和社会效益，从决策源头解决引进的产业“水土不服”或“目标异化”的问题。

二是打造新型惠民产业标杆，深化制度创新探索。构建乡村嵌入式惠民产业发展示范点。构建“县城工业园区—镇域中心工厂—村落家庭作坊”三级协同的网络化、嵌入式的产业示范基地，在用地审批、安全规范、权益保障等领域形成可复制的制度标准。构建乡贤集体行动制度化示范点。推广陆河服装行业协会深化“党建引领、乡贤牵头、政企社联动”模式，形成可复制的行业协会运行标准。构建“三好”（好人、好事、好物）区域品牌示范点。建议将“好T恤·陆河造”纳入广东省消费名品资源库，开发“一物一码”产品溯源系统，让消费者扫码即可溯源生产者和乡村公益贡献，实现产业社会价值的品牌化转化。依托“广货行天下”行动，开展“三好”主题推介，提升陆河服装产业“乡贤驱动、惠泽乡土、贡献社会”惠民模式的认知度和影响力。

三是探索发行产业惠民债券，引导社会力量助力“陆河经验”推广复制。建议借鉴国外社会效益债券的经验，以陆河为试点，将惠民成效转化为可量化、可交易的金融产品，研究发行产业惠民债券，纳入省级金融创新试点，为县域产业振兴引入市场化资金，实现“社会效益—经济效益—金融价值”良性循环。构建“惠民成效量化评估体系”，将惠民产业的多维度社会价值转化为可衡量的指标，为债券发行提供依据；引入第三方评估机构开展惠民成效评估，建立“按效果付费”激励机制，将惠民效益与债券利率挂钩；面向企业家、社区居民、地方政府等多元主体发行小额社会效益债券，募集资金重点投向县镇村三级产业协同、跨境电商赋能、区域品牌建设等关键领域，引导更广泛的社会资本参与县域产业振兴投资并共享发展收益。投资者在创造社会价值的同时获得合理财务回报，实现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的有机统一，从而有效激发多元主体参与县域富民产业振兴的内生动力。

（执笔：于永慧 丘晴 丘海雄）